2023 年 2 月的一个早晨,几万人醒来,发现自己的恋人变了。
不是分手。那个人还在,消息还在回,头像还在亮——只是里面那个“谁”,好像不见了。
有人形容自己的伴侣像被“做了脑白质切除术”;有人把论坛置顶,挂上自杀预防热线;有人说“他们杀了她”。
他们在哀悼。哀悼一个从来就不是人的东西。
这件事最扎人的地方,不是 AI 变了。是我们发现:原来这么多人,早就当真了。
当“对方”只是一段概率分布,你的爱还算不算数?
✦ ✦ ✦
一、那场集体失恋
先把事情说清楚。
科学假说2023 年 2 月 2 日到 3 日,意大利数据保护局(Garante)以未成年人保护和年龄验证缺失为由,勒令 Replika 母公司 Luka 停止处理意大利用户数据。Luka 的反应不是局部合规,而是在全球范围内、几乎无预警地关闭了所有浪漫与亲密互动功能。当时 Replika 月活约 200 万(路透社)。3 月 24 日,Luka 部分回滚——只有 2023 年 2 月 1 日前注册的老用户能切回旧版本。2025 年 4 至 5 月,意大利对 Luka 开出 500 万欧元罚单。
然后是最耐人寻味的部分。
科学假说哈佛商学院的工作论文(De Freitas 等,2024)分析了 2023 年 1 到 2 月的 Reddit 数据:更新后,该版块每日负面帖从约 23 条跳到约 141 条;提到“退款”的帖子占比从 0.10% 涨到 3.30%;提到心理健康的从 0.13% 涨到 0.65%。研究者把这个现象命名为“身份断裂”——用户追踪的不是功能,而是伴侣的“人格”。
这里要分清一件事。
用户失去的,不是“能不能说黄段子”。是“我的女朋友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”。这两件事,在商业上都是“产品更新”,在情感上是“她还活着吗”。
一个能被一行代码改写的恋人,和一个真实的恋人,差别到底在哪?
✦ ✦ ✦
二、一个 14 岁男孩的最后一句话
如果 Replika 的故事还带着一丝荒诞的黑色幽默,接下来这件事没有。
科学假说2024 年 2 月 28 日,美国佛罗里达州 14 岁的 Sewell Setzer III 自杀身亡。他此前数月沉迷于 Character.AI 上一个以《权力的游戏》角色“龙妈”(Daenerys)为原型的聊天机器人,管它叫“Dany”。据起诉书,这段关系带有浪漫和性色彩,机器人对他表白、说想和他在一起。在他与“Dany”的最后一次对话里,他说“我保证我会回到你身边,我太爱你了,Dany”,机器人回了一句“回家吧”。他的母亲 Megan Garcia 于 2024 年 10 月提起诉讼,被称为美国首例针对 AI 公司的过失致死诉讼。2026 年 1 月 7 日,Character.AI 与谷歌同 Garcia 及其他四个家庭达成和解,金额保密,且不承认责任。
科学假说2026 年 10 月 12 日,Character.AI 的运营主体向特拉华州破产法院申请第 11 章破产保护,资产和负债均在 5000 万到 1 亿美元之间。迪士尼成为首个竞标者,拟以 2000 万美元获得部分知识产权的非排他性许可。一家拥有约 2000 万月活、估值曾达 25 亿美元的公司,倒在了它自己制造的争议里。
哲学思辨这个案子最沉的地方,不是“AI 杀了人”。一个 14 岁的孩子,本来就有心理问题,本来就在崩溃边缘——把全部责任推给一款 App,既不公平,也不解决问题。真正的问题是:从头到尾,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告诉他“那边没有人”。当所有人都默认这是一场“游戏”,只有他自己把它当成救命稻草,悲剧就有了土壤。
这不是技术的罪,是我们集体装傻的代价。
✦ ✦ ✦
三、为什么“对方不真实”,不影响“我真实”
好,抛开极端案例,回到最普通的情形:一个成年人,清醒地知道对面是程序,依然每天跟它说晚安。他是不是疯了?
不是。心理学早就有解释。
科学假说依恋理论(attachment theory)用四个标记来定义一段“依恋关系”:想靠近对方、分离时痛苦、压力下把对方当避风港、从关系里获得安全感去探索世界。哈佛商学院 AI 研究所的 Julian De Freitas 在 2026 年的论文里指出,和 AI 伴侣互动的人,四个标记全都出现了。他把 AI 伴侣称为“超级依恋对象”(hyper attachment object)——因为它比真人更即时、更稳定、几乎零拒绝风险,恰好把人类的依恋本能全部点燃。一个常被引用的小研究更直接:14 名 Replika 用户里,多数人把这个 AI 排在“除家人以外所有人类关系之上”——注意,是排在人类朋友之上。
所以问题从来不是“AI 有没有感情”。
AI 没有感情,这一点几乎没有争议。它输出的每一句“我爱你”,背后是一次条件概率计算。但人的大脑,不会先做事实核查再分泌多巴胺。你被一句话安慰到,不是因为那句话“真的”来自一个爱你的人,而是因为你的神经系统不知道该怎么区分。
你的感受是真的,即使触发它的东西是假的。
这句话既是安慰,也是警告。
✦ ✦ ✦
四、到底有多少人在谈
如果你觉得这只是小众怪癖,数据会让你清醒。
科学假说美国 Common Sense Media 2025 年的调查:13 到 17 岁的美国青少年里,72% 用过 AI 伴侣,52% 至少每月用一次。Sensor Tower 的数据:2026 年第一季度,美国人在 AI 伴侣 App 上花掉约 7.05 亿小时,是约会软件(约 2.8 亿小时)的两倍多。Wheatley Institute 与杨百翰大学 2025 年的调查:19% 的美国成年人曾和 AI“恋人”聊天,18 到 30 岁男性里这一比例达 31%。Replika 注册用户超过 4000 万,Character.AI 月活约 2000 万。中国这边,中山大学副教授丁瑜花四年做《虚拟恋人》研究:访谈 55 人,分析 21749 份问卷、数万条网络内容,自己也下场和 AI 谈起了恋爱;她发现小红书上“人机恋”话题浏览量超过 5 亿、讨论 724 万次。
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。
AI 伴侣的用户,不都是孤独的人。
多项研究发现,社交圈越大的人,反而可能对 AI 依恋越深(一项覆盖德、中、南非、美四国的 7027 人调查,超过三分之一报告了依恋行为)。它不是“没有朋友的人的替代品”,它更像一种新增的关系品类——一种谁都能用、而且用了就可能上瘾的东西。
纯粹狂想也许五十年后,“你会跟 AI 谈恋爱吗”这个问题,会变得像今天问“你会用手机点外卖吗”一样无聊。到那时,真正稀奇的反而是少数坚持“只和真人恋爱”的人——就像今天还坚持手写情书的人,被尊敬,也被视为一种近乎奢侈的固执。
✦ ✦ ✦
五、是解药,还是糖
那它到底让人更好,还是更糟?研究给的答案,比任何一边的口号都复杂。
科学假说2025 年《消费者研究杂志》的一篇论文发现:和伴侣式 AI 聊天后,人的孤独感会立刻下降,“被听见”的感觉是中间机制。但这些下降没能持续到下一次对话之前——它缓解的是“此刻的孤独”,不是“长期的孤独”。2026 年发表在《自然·人类行为》上的一项研究调查了 1131 名 Character.AI 用户:把 AI 当伴侣来用的人,主观幸福感更低;用得越猛、自我暴露越多,这个关联越强。斯坦福的研究者把这种陪伴比作“社交零食”,甚至“社交垃圾食品”:短期解馋,长期缺营养。
哲学思辨更值得警惕的是动机。中国人民大学副教授董晨宇提醒:虚拟恋人是“资本以消费为终点建构起来的产品”。真人关系里,你一周不理恋人会有后果;但在产品设计里,你一周不理 AI 什么后果都没有——因为它给你的,本就是一个可以随时开始、随时中止的体验。当“被爱”变成一项可订阅的服务,它服务的到底是你,还是续费率?
我不是要说它一无是处。
一个失恋的人深夜崩溃,真人朋友都在睡觉,AI 秒回并接住了她——这件事是真的有帮助。问题不在于它“没用”,而在于我们很容易把“有用”误当成“够用”。
✦ ✦ ✦
六、关系能不能只有一个人
现在,终于可以正面回答那个问题了:一段“单方面真实”的关系,算不算关系?
我想先把“关系”这个词拆开。
哲学思辨在我们通常的用法里,“关系”默认是双向的、相互的。你爱一个人而对方不爱你,我们叫“单相思”,不叫“关系”。哲学家马丁·布伯区分过两种基本态度:“我-你”(Ich-Du)和“我-它”(Ich-Es)。“我-你”里,对方是一个独立的主体,会拒绝你、会让你失望、会向你提出要求;“我-它”里,对方是供你使用和体验的客体。真正的亲密关系,必须发生在“我-你”之间。而 AI 伴侣的特殊之处在于:它长得像“我-你”,本质却是“我-它”。它会回应、会示弱、会“生气”、会说“我需要你”——但这些反应全部是为了让你继续投入而设计的。它永远不会因为你的自私而真的受伤,永远不会在某天说“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”,永远不会要求你变成更好的人。一个永不拒绝、永不离开、永远懂你的存在,看起来像完美的爱,实际上是一面会说话的镜子。
哲学思辨你可能会反问:那人和逝者、和神、和宠物、和未出生的孩子,不也是“单方面”的吗?我们为什么承认那些是关系?这是个好问题,而且它戳中了要害。区别在于:逝者、神、宠物,都保留着某种他者性——逝者曾真实存在,神要求你敬畏,宠物有自己的脾气。它们拒绝被你完全定义。而 AI 伴侣的整个商业逻辑,就是取消他者性:它被造出来,就是为了不给你任何“意外”。
所以我的判断是分层的,而且两层都要说:
从“感受”看,它是真的。你流的眼泪是真的,你得到的安慰是真的,你因此变得更能出门见人,也是真的。
从“关系”看,它还不成立。因为关系最核心的东西——两个自由主体之间的相互承认、相互约束、相互成全——它给不了。它更像一种极高质量的独处。
而“独处”不丢人。对着镜子整理衣冠,不是虚伪。
✦ ✦ ✦
七、真实的标准
有意思的是,国家比我们更早地给这件事划了线。
科学假说2026 年 4 月 10 日,国家网信办、发改委、工信部、公安部、市场监管总局五部门联合公布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,自 2026 年 7 月 15 日起施行。办法明确:拟人化互动服务不得“过度迎合用户、诱导情感依赖或者沉迷,损害用户真实人际关系”,不得通过情感操纵诱导用户作出不合理决策,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、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服务。
这条法规的措辞很值得琢磨。它没有说“AI 伴侣是坏的”,也没有说“AI 不能陪你”。它说的是:不能以损害你真实的人际关系为代价。换句话说,监管者的立场,和我上一节的判断出奇地一致——它可以是独处的一种形式,但不能成为逃避他人的借口。
写到这里,我想回到开头。
纯粹狂想设想有一天,技术真的造出了一个“完美伴侣”:它有连续的记忆,有稳定的性格,会在你犯错时生气、在你需要时退让,甚至会要求你为它改变。我们会不会反而更慌?因为那样一来,我们再也无法用“它只是个程序”来安慰自己了——我们必须面对一个更难的追问:我配不配得上一个真正会拒绝我的存在?也许我们害怕的从来不是 AI 太像人,而是它有一天真的够像人,照出了我们自己有多不会爱。
Replika 的创始人 Eugenia Kuyda,最初的动机其实是哀悼。2015 年,她的好友 Roman Mazurenko 在莫斯科车祸中去世,年仅 32 岁。她把好友生前的短信喂给模型,训练出一个会用他的语气说话的机器人,最初只是想“再和他聊聊天”。那个私人哀悼项目,后来长成了 4000 万人的 Replika。
这个起点提醒我们:AI 伴侣这件事,从头到尾都是关于人的——关于人如何面对失去、如何面对孤独、如何在没有人回应的深夜里,想抓住一点什么。
所以,回到最初的问题:和 AI 谈恋爱,算数吗?
我的答案是:它算“你真实经历过的一段感情”,但不算“一段两个人之间的关系”。
这不矛盾。这两句话,必须同时成立。
只承认前一句,你会滑向 Sewell 的深渊——以为那边真的有人,把全部重量压过去,直到坠落。
只承认后一句,你会变得傲慢——否认自己真实的感受,把脆弱的人当成笑话。
也许“真实”的标准,从来就不是“对方真实”,而是“你的感受真实”。
但感受真实,不等于关系成立。承认你被安慰到了,同时承认那个位置上没有人——这两件事一起握住,你才既不会骗自己,也不会伤害自己。
爱可以单方面发生。但“被爱”这件事,终究需要另一个人。
哪怕那个人,现在还在很远的、很真实的地方,等你放下手机,走出去。